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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初會

  從大年夜到正月初二,久木一直老老實實呆在家里,這是從未有過的。

  當然,并不只是和妻子兩人過年,三十晚上,女兒知佳攜丈夫來與二老共度除夕,笑語歡聲,過了一個熱鬧的元旦。

  可是,女兒、女婿一走家里立刻冷清了下來。

  隨著年紀的增加,夫妻間的對話日益減少,這種寧靜說明了什么呢。

  久木現在沒有那份心情主動跟妻子說話,妻子當然也很體諒他,從不表現出特別的親熱。

  三日下午,和妻子兩人去參拜神社,這是一年之始的習俗,僅此而已。

  神社位于離家十分鐘左右的居民住宅區里,來這兒參拜的都是住在附近的人。

  久木和妻子并肩站在神前,各自祈禱各自的。

  久木首先祈愿今年一年能平安健康,其次希望和凜子的戀情能進一步加深、持久下去。

  身旁合掌祈禱的妻子想的什么呢,一定是希望自己身體健康,工作順利,或者早日抱上外孫子,以及久木所不知道的秘密。

  然后抽了簽,妻子抽了個大吉,久木是小吉。

  妻子難得抽著一回大吉,滿面笑容,久木對小吉也不在意。

  這就算盡了作丈夫的義務了,回家后久木馬上又要出門。

  “我到董事家去拜一下年。”

  久木換上了嶄新的西服,告訴妻子說是去董事家拜年,其實只是個幌子。

  他和凜子約好了今晚六點在橫濱飯店見新年第一面。

  去年歲末喪父的凜子,正月是在娘家過的。

  長兄繼承了家業,母親孤單單的,所以凜子去陪伴她。

  電話里聽凜子這么一說,久木就想問問她的丈夫,話還沒出口,凜子就告訴他:“就我自己回去。”

  看這情形,她丈夫也回自己家過年了,知道她沒和丈夫在一起,久木輕松了不少。

  只是凜子不同意元旦頭兩天見面。

  她借口“沒有時間”啦,“特別忙”啦等等打馬虎眼,其實恐怕還是對去年年底,守靈時那次的強行約會耿耿于懷。

  “那次都怪我。”

  久木一再地道歉之后,好不容易才約好三日晚上,在上次去過的飯店大廳里碰面。

  然而久木還是放心不下,剛到元旦,又打電話給她,確認了一遍。心神不定的久木草草拜訪了董事長,就告辭出來,提前到達了橫濱的飯店。

  大廳里身著節日盛裝的女性花枝招展,洋溢著新年的熱鬧氣氛,今天是新年第三天,有的家庭正在準備退房回家。

  新來的人和要走的人混雜在一起,大廳里熙熙攘攘,久木坐在一張沙發上,不經意地看著門口。

  快六點了,凜子該到了。

  今天凜子會是什么打扮呢。

  久木惴惴不安地又看了一眼入口處,只見旋轉門那邊出現了一位和服裝束的女性,久木驀地站起身,看見凜子從旋轉門里走了出來。

  今天的凜子是素色和服上配著豆沙色的腰帶,手上搭著毛皮披肩,走近一看,從和服的前胸直到底襟,點綴著蔟蔟梅花。

  久木迎上前去,說了句“新年好”,凜子也輕輕問候了一句。

  “你穿這件和服真是美極了。”

  凜子羞澀地微微低著頭,從凜子的臉上已看不出守靈之夜那凄然的表情了。

  “咱們到樓上去吃點東西吧。”

  久木對橫濱不大熟悉,所以就在飯店的餐廳訂了座位。

  上到頂層的餐廳,兩人面對面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新年期間,一家一戶的比較多,久木根本不在乎周圍的目光,凜子也滿臉無所謂的樣子,他們已經習以為常了,或者說膽子越來越大了。

  久木點完菜后,和凜子干起了白葡萄酒,久木道:“我以為你來不了了呢。”

  “怎么這么想啊?”

  “我也說不清,總覺得……”

  也許是由于那天晚上自己強迫凜子做那件事,而心有余悸吧,既然凜子現在來了,也就沒什么可擔心的了。

  “新年在娘家過的?”

  “嗯,去陪陪我母親。”

  看來新年期間凜子和夫君是不在一起了。

  “大致安定下來了吧。”

  “差不多了。就是母親還很難過。”

  父親去得太突然了,凜子的母親一時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那你就住下去吧。”

  “我當然可以啦。”凜子簡練地回答了這一微妙的問題。

  先上了個蒸牡蠣,飄散著香擯酒的馥香。

  久木在董事長家幾乎沒吃什么,感覺肚子有點餓了。他又要了杯白蘭地。

  “咱們認識有一年了。”

  去年的正月久木認識的凜子,那時只是一般的關系,偶爾見個面,吃吃飯而已。

  回顧這一年來,兩人之間的關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去年正月的時候,他沒有料到會和凜子發展到這么親密的程度。

  “同為一年,卻各不相同啊。”

  有的一年令人刻骨銘心,也有的一年平淡無奇。從這個意義上講,過去的一年是久木一生中最難忘的一年了。

  “再暖和一點,咱們還去熱海怎么樣?”

  和凜子最初的結合,是去年到熱海去看梅花之后。

  有一次偶然邀請凜子去熱海賞梅,恰巧,她早就想去,于是他們盡情觀賞到了早春綻開的梅花。后來回到東京,吃完飯,在酒吧喝酒時,久木不想放凜子回家,直接帶她去了旅館。

  二人已見過多次面加上雞尾酒的作用,凜子稍稍抵抗了一下就順從了他。

  回想著那時純真無邪的凜子,久木深情地望著她的臉。

  “你穿這和服真好看。”

  和華麗的櫻花相比,梅花的淡雅文靜和凜子十分相配。

  “這是為今年元旦特意做的。”

  賞梅之后他們定的情,新年伊始凜子穿著梅花圖案的和服來赴約,更撩動了男人的心。

  湯端上來后,凜子悠然地喝了起來。那優雅的坐姿,喝湯的架式,舉手投足都給人以美感。

  久木看得著了迷,小聲說:“這就叫梅花勝似櫻花啊。”

  “怎么講?”凜子停下了喝湯,問道。

  “櫻花當然美麗,但是太過奢華,咄咄逼人,比較起來還是梅花嫻雅溫柔,惹人喜愛。”

  “梅花太素樸了吧。”

  “不,梅花氣質高雅,非常清純。”

  “古代人說的花,就是指梅花吧?”

  “奈良時代以前是梅花,到了平安時代,櫻花被捧了起來。梅花不僅僅花好看,花枝造型也很美。”

  “用畫匠的話來說,叫做‘櫻花畫花,梅花畫枝’,梅花是以凜然不俗的枝椏之美取勝的。”

  久木由此想到一句和歌。

  “有一首詠梅的好詩句,就是石田波鄉的‘梅花一枝猶如仰臥之死者’。”

  說完久木才意識到凜子的父親剛故去,便道:“這首和歌并不是意在用梅花描繪死者,而是要表現梅花所具有的那種清冽、莊嚴的韻味。櫻花容易給人以流于人情的脆弱感,而梅花則令人肅然起敬,……”

  “是有這種感覺。”

  “太不可思議了。”

  “什么呀?”

  “沒什么,突然想起來了。”

  一瞬間久木腦海里浮現出了凜子繚亂的身姿。應該將其比作梅花好呢,還是櫻花好呢,若是比作梅花的話,就是一簇上下騰挪,癲狂亂舞的梅花了。

  這些妖艷的念頭一閃而過,久木一邊用刀叉吃著燒烤鴨肉,一邊問:“今天去神社了嗎?”

  “還是居喪期間,沒去,你呢?”

  久木沒提和妻子一起去的,只說道:“去了一趟,抽了個小吉。”

  “去年你好像也是小吉吧?”

  “你的記性可真好。”

  一年前的正月,久木和凜子去了赤扳的日枝神社,那天是一月十日,已過了參拜的時候,就在兩人一起拜神、抽簽之后,覺得一下子親密了許多。

  “那么,今年就不去了?”

  “今年還是不去為好。”

  久木隨口問道:“你丈夫呢?”

  “他也不去。”

  久木一聽凜子這口氣,不由停下了手里的刀叉。

  “他是女婿,問題不大吧?”

  “不是因為這個,我們那位從來就不做沒用的事情。”

  “沒用的事情?”

  “在他眼里,參拜神社、抽簽之類都是無聊的事。”

  “也是,他是科學工作者,所以……”

  “也許吧。”凜子的語調相當的冷淡。久木轉了個話題:“你打算在橫濱呆到什么時候?”

  “明天回去。”

  “那么快就……”

  久木以為她還得再呆兩、三天呢。

  “你丈夫的大學還沒放假吧?”

  凜子微微搖了搖頭,提高了聲調:“可是,貓在家等著我呢?”

  沒想到凜子專門為了貓回家。

  “這么說你丈夫他不在家了?”

  “元旦回他父母家了,二日以后就在家了。”

  “就他自己……”

  “他要是不呆在自己的書房里,就沒著沒落的,整天泡在書堆里他才覺得幸福呢。”

  “他是科學工作者……”

  凜子沒再說什么,久木喝了口葡萄酒,說道:“有你丈夫在,還怕貓沒人管嗎?”

  “當然了,他對活物從來就沒有一點興趣。”

  “他不是醫生嗎?”

  “所以才不待見貓吶。去年有一次莎莎尿不出尿來,我還帶它去醫院看過病呢。”莎莎是那只貓的愛稱。

  “你猜當時他怎么說,他說去醫院也是白搭,最多湊湊合合看看哪兒有病,又治不好,甭管它算了。可是,我帶它去醫院看了一下,好點了。結果他又嘀咕醫療費太貴了。”

  “貓、狗都沒有健康保險一說,就顯得特別貴。”

  久木說道。凜子皺起眉頭說:“可是貓也難受呀,不給它治病多可憐哪。”

  “那是,貓也是家庭成員之一呀。”

  “交給他的話,弄不好會拿去做動物試驗呢。”

  “不至于吧。”

  “反正他和我是兩個世界的人。”

  服務生來給久木和凜子的杯子里斟滿了葡萄酒。

  窗外是一片燈海,久木一想到每個燈光底下都住著人家,都有一對對男女在顛駕倒鳳,不由產生了莫名的恐怖。

  可以肯定地說,這些情侶有的情投意合,有的貌合神離。

  凜子和她的丈夫算是其中一對貌合神離的夫妻吧。

  眺望著眼前的燦燦燈火,一個想法漸漸在久木心中清晰了起來。

  以前他一直不明白凜子為什么會跟自己要好,總以為她是厭倦了自己的丈夫,想要找點刺激,才紅杏出墻的。

  可是聽了凜子的這番話,發覺她并不是出于消遣或輕浮的心理。凜子的丈夫對參拜神杜、抽簽等完全不屑一顧,冷漠而清高,對貓狗之類的寵物冷若冰霜,根本不去理解凜子的心情。

  聽起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瑣事,然而對當事者而言,就不是小事了。在這些問題上。沒有大道理可講,它涉及人的感性認識和價值觀,不是那么輕易就能妥協和溝通的。

  凜子的丈夫外表瀟灑,年輕有為,早早當了副教授,但是,在性格和感覺方面和凜子似乎不大會拍。

  或許是對丈夫的不滿和抵觸感,使凜子向外尋求,結果才和自己親近起來的。

  久木沉思的時候,凜子也輕輕地倚著窗邊向外眺望。

  久木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思已被凜子看透,便轉過身不再看窗外,凜子也收回了視線,

  “真是無奇不有。”

  凜子聽了,說道:“對不起,凈跟你說些雞毛蒜皮的事……”

  “哪里,正是我想聽的。”久木并不是幸災樂禍,而是因此放寬了心。

  “好了,今天是新年,不談那些了。”久木端起酒杯跟凜子碰了碰杯,“祝你今年交好運。”

  兩人又碰了一下杯,久木一本正經他說道:“今年會是什么樣的一年呢?”

  “你是說我們嗎?”

  “今年想要更多的在一起,更多的去旅游。”見凜子贊同的樣子,久木說了句:“希望能更長久的呆在一起。你呢?”

  “那還用問。”凜子答道,忽然又反問他:“照這么下去會有什么結果呢?”

  “你的意思是?”

  “我們倆……”對這樣直截了當的問話,久木一時答不上來。如果揀好聽的說當然容易,可是對于現在的凜子來說,那種曖昧的回答是行不通的。

  男人要求更頻繁更長久地來往,女人也愿意交往下去,于是海誓山盟,情意綿綿,使人陶醉在戀愛之中。可是一旦冷靜下來,面對殘酷的現實時,就會遇到一個又一個的難題。或許有人認為,陶醉在愛河里時不必追究這個問題。

  顯然這是好幻想的浪漫主義者的想法,什么實際問題也解決不了。因為根本就沒有現成的答案,所以不愿正視這個問題。

  熱戀中的女人是不喜歡這種曖昧的態度的,因為性在本質上是要求黑白分明的,模棱兩可的回答是不能說服人的。

  如果兩人就這么繼續熱烈相愛下去會有什么結果呢?

  隨著更多地一起出去約會、旅游,兩人不在自己家的時間也就越來越多,那么最后呢?

  最后兩個人會更為牢固地結合呢,還是落個慘不忍睹的下場呢?

  久木實在沒有勇氣來面對這個難題,就轉了個問題:“今天不回去行嗎?”

  “就在這兒住一晚吧。”

  久木心想,先住上一晚再考慮剛才那個問題也不遲。

  主菜之后是沙拉和奶酪。以往一到快結束就餐時,趕緊現考慮下一步的安排,心里老不踏實,可是今天晚上早已安排就緒了,

  對久木的建議,凜子不置可否,內心很矛盾。久木知道在這種情形下,不必非要問得那么清楚,自己決定就行了。

  他站起身來,去給服務臺打電話預約了房間。

  “我要一個雙人朝海的房間。”

  去年年底在這個飯店見面那次,凜子是夜間回去的,久木不一會兒也離開了旅館,都沒能看到清晨的大海景觀。

  “我定了房間,今晚就住這兒了。”

  “我沒說要住啊……”

  要是讓凜子走掉了,久木就太被動了。

  “這可是今年的初次約會呀。”久木悄俏抓住了凜子的手,“今天你也穿的是和服,太好了。”

  凜子想起了上次那一幕,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放心,我不會像上次那樣的。”

  那次是由于時間有限,今天則是長夜漫漫,有充裕的時間。

  “現在就去房間好嗎?”

  “不住行不行?”

  “我是不會放你走的。”

  “今年我也逃不了了,對吧?”

  凜子雖然是沖著男人說的,其實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飯后要了紅茶和白蘭地。凜子不想喝,久木非要她喝一點兒。

  “這酒勁兒不大,沒事兒。”

  凜子不能喝酒,喝一點就醉,是那種最好灌醉的類型,這樣的女性喝這種白蘭地最見效。

  既然決定在這兒過夜,就可以放開了喝了,只要她能從這兒走回房間就行,剩下就是久木的事了。

  “對面是千葉縣吧?”

  凜子指著窗外問道,久木這才回過神來,只見隔著黑漆漆的大海,遠遠的彼岸閃爍著一條光帶。

  “太陽就是從那邊升起吧。”

  從橫濱方向看,千葉在東邊。

  “今年的第一次日出看了嗎?”

  “遺憾得很,沒看著。”

  “那好,明天咱們一塊兒看吧。”

  久木在心里描繪著和凜子擁抱時迎接朝陽的情景。

  “從床上也能看到。”

  “這樣會遭報應的。”

  躺著迎接噴薄而出的清純的朝陽,的確有些不敬,卻也不失一種餑德的魅力。

  “咱們走吧。”

  久木越來越心里發癢,催促著凜子,凜子說了句“等一等”,就朝電話走去。

  不知她是給娘家打電話,還是給東京的家打,反正多半是解釋今晚有事回不去了。

  不多久凜子回來了,臉色不太好。

  “我非得住下嗎?”

  “是的。”

  久木斷然答道,凜子想了想說:“明天早晨五點回去可以嗎?”

  到明天早上再說,久木想著站了起來。

  凜子還在猶豫,慢吞吞跟在久木后頭進了屋,服務生放下鑰匙就走了。

  久木立刻把凜子抱在懷里。

  “好想你啊……”

  去年歲暮匆匆忙忙只幽會了一個小時,今天一定要補回來。

  一邊接吻,久木的手觸到了和服的腰帶。

  久木聽說要想使穿和服的女人就范,必須先解掉和服的腰帶。他不會解,好在擁抱時,腰帶已被弄開,長長的拖到了地面。

  凜子也意識到了,說了聲“等一下”,就進了臥室,開始解腰帶。

  現在,久木總算可以松口氣了,她不會再說“我要回去”了。

  久木放心地坐在沙發上,凜子把和服收進了壁櫥里,就去洗浴了。

  久木自己也換上了浴衣,看了下表還不到九點。

  既使凜子明天早走,也有的是時間。

  久木環顧了一下房間。這是個套間,外間是起居室,靠墻有長沙發和桌子,窗前擺了個書桌,沙發貼靠的墻上,鑲嵌著一面鏡子,把房間照成了兩個。里面的臥室,放著一張大大的雙人床,正對著窗戶,現在是夜晚,海面黑沉沉的,明天太陽將和黎明一起從那里升起。他們為了看日出才要的這個朝海的房間,所以應該盡量把凜子留到日出時分。久木關掉了所有的燈,只剩下光線很暗的床頭燈和外屋的壁燈。

  男人像個少年人似的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激動時刻的到來,為此做好了一切準備。

  久木正猜測著凜子一會兒出來時的模樣,只聽喀咯一聲門響,凜子洗完澡出來了。

  只見她穿一身白色和服內衣,系著腰帶,頭發高高的挽了上去。

  “我可喝多了。”

  凜子步履瞞珊地走了過來,久木站起身輕輕地一把抱住了她。

  “不要緊的。”

  他覺得凜子稍稍醉酒之后再一淋浴,愈加顯得嫵媚動人了。

  高高盤起的發髻下面露出了纖細的脖頸,從圓圓的肩頭到苗條的腰肢,再到豐滿的臀部,曲線十分優美。白色內衣薄紗般透明,身體的輪廓清晰可見。

  “這是今年的初會。”

  久木在凜子耳邊低語著。

  “你知道把這叫做什么嗎?”

  “叫做姬始。”

  各自都有家庭,卻在新年之始和別人結合,兩人既有罪惡感,其中也夾雜著背叛的快感。

  翻云覆雨后,久木摟著余韻未盡的女人,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每次相聚時都變化萬端的女體實在令人百思莫解。在最初的階段男人尚能感動、驚嘆其絢麗多姿,然而現在已超越了這個界限,女人那旺盛的情欲使人不安,讓人生畏。

  凜子似乎也有同感。

  “我想咱們今年不要再見面了。”

  “你怎么了?”

  “我一直是這么想的,只是身不由己。”

  這么說今晚能見面,多虧了凜子的身體了,久木覺得很滑稽。

  “心里想著這樣不對,要盡快結束這一切,卻管不住自己又來了。”

  凜子像是對久木說,又像是對身體里的另一個自己說道。

  聯結男女的因素多種多樣,其中肉體的聯系與精神的聯系具有同等的力量,甚至超乎其上。

  僅僅和女性保持關系的話,只要有身體的魁力就足夠了,然而,戀愛則是身心兩個方面的,缺一不可。

  凜子當然指的是后者,久木卻故意挑釁道:“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時候和你丈夫……”久木一時語塞。凜子轉過身來問道:“你愿意聽這些?”

  “愿意。”

  “真的?”凜子又叮問了一句后,說:“我們也并不是完全沒有性生活,偶爾也有,只是覺得沒多大意思。這時你突然出現了,從此我就變了一個人。”

  “后來和你丈夫還……”

  “我說過沒有了。”

  “那你丈夫能滿足嗎?”

  “不清楚,我不愿意,他也沒辦法。”

  “你不喜歡他哪一點呢?”

  “這個嘛,他說話的聲音,他的皮膚,反正一句兩句也說不清楚。”

  “他怎么要求你也不答應?”

  “女人的身體很挑剔,不像男人那樣說行就行的。”

  在性的方面,女人確實比較刻板一些。

  “那你丈夫怎么解決呢?”

  “我不知道。”凜子淡淡地說道。“都是因為你我才變成這樣的。”

  久木默然無語。男女接近后自然而然會有性的結合,把責任全推給男方有失公允。

  “那是因為我們合得來呀。”

  凜子使勁點了點頭,說:“從第二次前后開始,我就感到要壞事。”

  “要壞事?”

  “嗯,就覺得好像掉進一個深不可測的不可知的世界中去了,好可怕。”

  男人倒沒有這種感覺。

  “女人的身體會變的。”

  “誰想到會變化這么大呀。”

  “這樣不好嗎?”

  “不好,以前的我什么也不懂,現在卻變成這樣了。”

  “你的感覺可是越來越敏銳了。”

  “托你的福,再也回不去了。”

  凜子說完,抓住了久木的手,

  “你得負責任噢。”

  “什么責任?”

  “現在我只能和你才能滿足啊。”

  凜子猛地掐起久木的手來,久木忍不住叫出聲來。

  “好痛。”

  不言而喻,性愛是男女雙方共同營造的,不該一方被追究什么責任。再說,久木自身也同樣沉溺在與凜子的情愛之中不能自拔。

  這不就是共同作案嗎?

  想歸想,久木不否認男人終歸要多負些責任的。

  這是因為女人的性感是由男人挑起、開發的。換言之,沒有男人的親呢、刺激,女人幾乎不可能懂得快感。與此相反,男人天生就具有性感,少年時期,大腿間的東西不知不覺開始蠢蠢欲動,觸摸它時覺得很舒服,于是,自然而然學會了自慰。

  男人不需要女性的協助同樣可以獲得快樂,甚至比起笨拙地和挑剔的女性做愛來,不如一個人獨自享受感覺更好。精神方面暫且不論,就快感而言,是不需要女性引導啟發的。

  和男人的自行成熟相反,女人的性則是靠男人來開發、啟蒙,逐漸成熟的。

  這么一想,凜子要他負起責任,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久木故意夸張地揉著被抓痛的手,說道:“搞突然襲擊,你可真利害。”

  “誰利害呀。”

  凜子看也不看久木的手,說:“你是不是在幸災樂禍?”

  “沒有,沒有,我很高興你能變成這樣。”

  “我可不好受啊,像個被你操縱的木偶似的。”

  “這是從何說起喲。”

  “就是,這么下去不成了你的奴隸了?”

  凜子說著,忽地坐起來,伸出涂著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戳著久木的喉嚨說:“我問你,你怎么樣,也是非我不行嗎?”

  “當然啦。”

  “騙人。”

  說著凜子扼住了久木的脖子。

  “是真的,我發誓你是最棒的。”

  “不許哄我。”

  “絕對沒哄你。”

  十只手指一用力掐緊了他的喉嚨。

  “你干什么,干什么……”

  開始以為凜子在鬧著玩兒,沒想到她不管不顧地使勁掐起來。女人力氣小,不至于窒息,只是用力過猛,久木憋得直咳嗽。

  “松手啊……”

  “就不……”

  “別這樣。”

  久木好容易才掰開凜子的手,止不住一陣咳嗽。

  “好狠心哪,我沒準真得被你給掐死。”

  “死了倒好了。”

  久木輕輕地摸著喉嚨,還有點兒不好受。

  “你嚇了我一大跳。”

  久木嘟噥著,一邊揉脖子,一邊咽唾沫。他沒想到凜子會來真格的,被她扼住喉嚨時,久木真切感受到了被帶拄遙遠的世界去的不安,也品味到了某種甘美的感覺。

  久木既害怕這么被掐死,又自暴自棄地想,就這么昏死過去算了。自己怎么會有這種怪念頭呢,真是莫名其妙。凜子小聲道:“我恨你。”

  “以前你說喜歡我的。”

  “沒錯,喜歡才會恨呢。”凜子的口氣認真起來,“你知道嗎,去年年底我有多慘哪。”

  “守靈的時候?”

  “那種時候做了那樣的事……”

  “被家里人發現了?”

  “我母親有點懷疑,不過沒人會往那兒想。我只是覺得對不起父親……”

  久木無言以對。

  “父親生前那么疼愛我,可是他的守靈之夜我卻那么做,我算完了。為了這件事,我寧愿受到任何懲罰,寧愿下地獄……”

  凜子背朝著久木,聲音哽咽。

  “我怎么會干出那種事來。”

  “都是我不好。”

  “先不提你了,關鍵是我怎么也不相信自己會那么做……”

  “你這么懊侮,你父親會原諒你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這么安慰她了。

  正所謂身不由己。心里想的是不應該這樣,必須停止,卻又不由自主地敗在身體的誘惑之下,投身淫樂之中。

  有人嚴厲地譴責這一行為,也有的女性嘲諷說,再冷靜、理智一些的話,就不會到那個地步的。

  這種說法是有它的道理,然而,人的行為并不都是用道理可以講得通的。

  凜子并非不具有理智和冷靜,然而一到實際中卻不能自控。心里明知不應該,仍舊屈服于身體的誘惑,究其原因,一種可能是自我反省的能力不足,或者是由于性的愉悅具有壓倒一切的無窮魅力。

  凜子可以說屬于后者。

  縱使將所有的懊惱、懺悔都拋掉,也要為近在咫尺的愛而燃燒。

  這時不再有什么道理可講,既非說教也非理智,而是潛藏于身體深處的本能在覺醒,在發狂。

  對于這樣欲火熊熊的女人而言,倫理和常規都毫無意義。

  明了一切,而自甘墮落的女性眼里,有一個快樂的花園。只有她才知道那些講求理智的人們所不了解的,令人眼花鐐亂的快悅。這么一想,她便自豪起來,覺得自己是個百里挑一的性的佼佼者。

  世間所有的勝敗爭斗,最痛苦的并不是失敗之際,而是承認失敗之時。

  現在凜子已知道了身不由己這個道理,一旦承認了它,便無所顧忌了,飄飄然飛向空中那愉悅的花園去了。

  一旦體驗到快樂的刺激,就不會滿足于此,又想尋求新的刺激。

  現在他們兩人就處在這樣的狀態之中。

  守靈之夜,女人穿著喪服接受了男人,在這無比難堪而羞恥的結合之后,再沒有什么可以讓他們不敢為的了……。

  凜子忽閃一下睜開了眼睛,好比是池中綻放的睡蓮,她直直地盯著久木的喉嚨咕哦道:“我又有了新的感覺。”

  久木又一次感到女人身體的深不可測。柔軟溫馨可以容納男人的一切的女體,眨眼間變成了面目全非的魔怪了。

  “仿佛有什么東西壓倒一切地把我和你連在了一起,感受你的存在,什么都顧不上了……”

  “感受力變得這么好,可怎么辦呢?”

  “不知道。”凜子自言自語道:“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在性感的極致,有的女人會喊出“我想死”來的。

  可是現實中沒有女人真的去死,可見,這是一種甚至可以去死的那樣強烈的快感,或是以在愉悅的頂點死去為最高幸福的愿望。

  久木雖然沉溺于和凜子的性愛,卻沒有體驗過寧肯死去的感覺。

  只是那一瞬間,與迅速涌上來的失落感一起,全身不斷地萎縮下去,對現世的所有欲望和執著都消失不見,覺得自己就要死去了。

  可見,在性快感的頂點出現死的幻覺是不分男女的。

  不同在于,女子是在無窮盡的深廣的快樂之中想到死,而男子則是在釋放出一切后的虛無中想到死。兩者相比,女人的性更要豐富多彩。久木懷著隱隱的嫉妒問道:“剛才你說情愿就這么死去,此話當真?”

  “當真。”

  凜子毫不猶豫地斷然答道。

  “可是,那又死不了。”

  “那就掐我的脖子。”

  “讓我掐嗎?”

  “讓啊。”

  凜子爽快地點著頭。

  “你不想死嗎?”

  “死也行……”久木想起了剛才被凜子掐住喉嚨的事來。

  “可是,掐脖子的話,只能死一個人。”

  “我還是愿意一塊兒死。”

  “那就只能同時互相掐脖子嘍。”

  凜子把臉貼到久木的胸前,久木親吻著她那寬展的前額,漸漸睡意襲來,閉上了眼睛。

  夜里,久木做了一個夢。

  看不清楚是什么人的一雙雪白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緩慢而用力地掐著,這么下去會窒息而死的。要趕緊弄開那雙手,可他又希望這么氣絕身亡算了。

  睡覺之前,被凜子扼住脖子,后來又談到了死,所以才做的這個夢吧。

  可是那雙雪白的手又怎么解釋呢?

  聯想到昨晚的事,應該是凜子的手,可是,夢中的凜子呆在寬敞的客廳里,笑吟吟地看著久木,可見是其他女人的手。總之,夢中只見到雪白的手,卻沒見到關鍵的手的主人。

  更不可思議的是,自己怎么掙開的那雙手的呢?并沒有使勁反抗就被放開了,會不會是凜子的手偶然纏繞住了久木的脖子了呢?

  久木忽然害怕起來,扭頭一看,凜子正安樣地沉睡著。

  久木繼續回憶著夢境,怎么也弄不明白前因后果,看了看床頭的電子表,顯示著6:30。

  突然久木想起了凜子說過要早點回去,叫不叫醒她呢,看她睡得那么香甜,久木不忍心,一個人下了床,穿上白色的睡衣,走到窗前。

  打開窗簾,漆黑的夜空下面,隱約浮現出一縷微光,黎明即將來臨。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久木又回到床上,拍著凜子的肩頭小聲說:“六點半了。”

  凜子沒理他,想繼續睡,很快又扭過頭來,半醒半睡地閉著眼睛問道:“你說什么?”

  “已經六點半了。”

  凜子這才睜開眼睛,問:“真的?”

  “你昨天不是說要早回去嗎?”

  “哦,我給忘了……”

  她自己又看了一下電表,叫道:“麻煩了,我忘記上表了。”

  昨晚的兩度昂奮之后,凜子昏沉沉地睡去,難免會忘記的。

  “外面很黑吧?”凜子不安地看著窗戶。

  “開始放亮了。”

  “我該回去了。”

  “等一下。”久木慌忙捉住了正要起床的凜子的手。

  “這會兒回去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我想趁天黑回去,天一亮的話,會遇見熟人的。”

  穿著和服回去的確太顯眼了。

  “可是,現在回去已經遲了。”

  日出一般在六點四、五十分左右,緊趕也得天快亮才能到家。

  “不如十點或十一點的時候再回去為好。”

  “那哪兒行啊。”

  久木從背后摁住了凜子的肩頭,把她拉到身邊。

  “不要這樣……”

  “現在走和呆會兒走是一樣的。”

  “可是……”

  “不要緊的。”

  在久木的擁抱下,凜子又一次沉入了床榻之中。

  遠處地平線上的那一縷微光,現在越來越亮,中央開始發紅,太陽就要噴薄而出了。

  “天快亮了。”

  “我得回去……”凜子還在咕噥著。

  漸漸發白的天空,是最適于這種時候的光線了。

  凜子已不再反抗,甚至主動配合起來,男人每動一下,女人就起伏一次,從窗戶射入的光線,越來越清晰地照出了凜子那起伏不停的肉體。

  燃燒中的凜子早已忘卻了太陽正在升起,天色逐漸放亮。

  不久,太陽出來了,窗外紅彤彤一片時,兩人與日出的同時共同結束了一切。

  與升起的太陽背道而馳,久木耗完了精力,木頭人一樣趴在床上。

  外面已開始了忙碌的一天,房間里卻鴉雀無聲,久木的腿和凜子的膝蓋挨在一起,互相感受著對方的體溫和血脈的流動。

  兩人就這樣沉浸在癱軟的感覺之中,凜子悄悄靠過來說:“你也徹底了結吧?”

  “這回沒忍住吧?”

  望著笑瞇瞇的凜子,久木再次品嘗了失敗的滋味。

  從昨晚到今早,久木一直竭力控制住了自己,這次遭到了女人的反擊,被徹底打敗了。

  “太好了。”凜子得意地說。“這么一來,你也不想動了吧。”

  真的,現在就是叫他起來回去,也倦懶得不想動窩。

  “我也不走了。”凜子說完,像只小貓鉆進了久木的懷里。感受著凜子那溫暖的身體,久木又發現了她的新變化。

  雖然凜子沒說出來,但久木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似乎不允許男人只讓女人前行,自己后退一步欣賞,這樣冷靜的自我陶醉。

  凜子是在宣告,要由以前的被動的性變為主動的性了。

  他們又雙雙沉入了夢鄉。

  久木再次睜開眼睛時窗戶大亮了,床邊的表是九點半,剛才睡的時候是七點多,差不多睡了兩個小時。

  現在做什么好呢,久木正發呆時,凜子也醒來了。

  “現在幾點了?”

  久木告訴她時間后,凜子望著窗戶說道“這可怎么辦哪。”

  本想在天沒亮時回去,現在日頭這么高了,更回不去了。

  “你怎么打算?”

  “我正琢磨吶。”久木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家。

  昨天晚上跟妻子說去董事長家拜年,晚點兒回來,卻沒說在外面過夜。久木心里有數,一晚上去向不明,妻子不至于興師問罪,不過,多少有些惴惴不安,不知回去怎么解釋為好。

  “我還得回去。”

  凜子對自己說著,坐起身來。

  “硬把你留下,是我不好。”

  “沒錯,是你不好。”凜子說完,轉過身來,“不過,很高興能見到你……”

  “你那邊沒事吧?”

  “不知道。你也不好辦吧?”

  久木暖昧地點點頭,凜子朗聲說道:“不光是我,你也一塊兒為難,所以這回就饒了你吧。”

  “一塊兒為難?”

  “是啊,你也不好交代吧。這不就和我一樣了,所以我也能忍受了。”

  凜子說著下了床,朝浴室走去。

  饗饜之后便是空虛。

  久木和凜子結束了一夜之宴,快樂越深,其后襲來的空虛感愈甚。歡愛之后,除了感官的滿足外,一無所得,留下的只有懊悔。

  為什么要這么做呢?應該適可而止的,久木反省著自己的所作所為,同時又慶幸有凜子和自己作伴。

  仔細想來,現在他們作為同謀者已被驅趕到了同一個苦海之中了。

  只有女人或男人某一方苦惱,另一方與己無關,悠然自得的時候早已過去了。

  女人的苦惱也即是男人的苦惱,反之亦然。

  這時,凜子從浴室出來,開始穿和服。一邊對久木說:“熱水放好了,你去洗吧。”

  久木正要進浴室,凜子系著腰帶說道:“我下決心了,以后不管別人怎么說都不理睬。”

  久木不解地問:“你指家里人?”

  “是我丈夫。”

  凜子簡潔地答道。“不然,就不能和你見面了呀。你也把家里的事忘掉吧……”

  女人的態度如此堅決,叫人無法反駁。

  “從今往后,我就只想你一個人了。”

  從年底到正月,男人一再強迫女人做這做那,他已滿足于女人服從他了,可是不知從何時起,女人成長起來,態度之決然令人刮目相看。

  “你說好不好啊?”

  久木點頭同意,深深感到,新的一年將成為他們愛情的真正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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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三个半单双中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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