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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节

  隔周的礼拜六,从一早就下起雨来。我?#35828;?#38047;起床,打扫房间。泡了杯即溶咖啡加?#20102;?#24403;早餐裹腹之后,开始准备出门。

  把口述做成?#22987;?#23545;我来说是外?#23567;?#34429;然听说过,但是当这种事落到自己头上来,就只有茫然不知头绪。

  只要把他所说的记下?#28147;?#22909;吗?还?#21069;?#24405;音机录下来的东西随时整理好呢?用稿纸吗?是用报告纸还是?#22987;?#26412;呢?铅笔就可以了吗?还是用原子笔比较好呢?

  我想空手去不太恰当。考虑到最后,我把报告纸、?#22987;?#31807;、各式各样的笔、橡皮,连浆糊、胶带全部装进纸袋。我甚至准备把日英字典和英日字典?#21363;?#21435;,后来想一想应该没有这个必要吧。总之,我全身上下充满了奇妙的紧张?#23567;?#24403;然信太郎对工作说明不够清楚也是原因,但我不了解为什么会那么紧张。

  我在脑中想像着,不知片濑夫妻?#19968;?#26159;什么样子。会不会是像俱乐部一样的洋式楼房?从大门口玄关的地方有像山坡一样的小径,四周则遍是修剪整齐的草坪。

  一踏上玄关就可以在空气感到芳香?#24651;?#21619;道。黑色有光泽的门上接着狮?#26377;?#29366;的青铜扣环。一扣下去就咚咚响,其他什么也听不到。

  然后,门终于开了。出现一位一脸干练瘦削的女佣。女佣穿着深?#28193;?#30340;?#21697;?#21644;常在洋片中出现的豪邸的佣人一样,在纯白色的围裙上打着蝴蝶结。

  她带我通过玄关旁的待客间,请我等一下。房间摆着红色真皮的沙发,墙壁上有鹿头标本,还有版画整齐地挂在墙上。镶着玻璃窗的大型橱柜上着黑色的漆,里面摆着高级洋酒,还有?#24651;?#20142;晶晶的杯子,像是量好距离一样整齐并?#23567;?#22312;静到连耳朵都发痛的寂静中,只微微地听到时钟滴答的声音。

  我十二点半整到达了东横线的都立大学车站。因为纸袋被雨琳湿的缘故,在站台上走的时候,纸袋的底部破了,里面的东西好像全部要掉出来一样。所以我在公共电话亭内打电话给片濑时,不得不把纸袋连同湿琳淋的雨伞和背包一起抱在胸前。

  是信太郎接的电话,他颇吃惊地大声说:“已经到了吗?”

  “不好意思,我到得太早了。”

  “不、?#36824;?#31995;。早到一点都?#36824;?#31995;。好、这样。我马上开车去接你。在车站的剪票口等,不要淋到雨。”

  信太郎开的是一部看起来像是水果颜色的谈绿色的车。是刚发表的欧洲车款,外形相当美?#37048;?#24403;时还没有量产,只不过在一部分的爱好汽车的?#24471;?#20013;有口碑。当然,对车子一无所知的我,是到后来才知道这些的。

  当我看到那部四人坐、流线形的、闪着照后灯的车子停靠在剪票口旁的路边上,又看到在驾驶座的信太即时,不知为什么那么慌张起来。车子距我所在的地方不过十公尺,没有必要撑伞,我却为了不淋到雨而想打开折叠伞,没想到怎么样也打不开而紧张起来,或许是面对信太郎这样亲自来接我这个不过是打工的学生而感到畏怯,?#19981;?#35768;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表现而急切地想采取毅然的态度吧?

  总之那一刻,抱在胸前的纸袋完全掉在地上。文具呀、?#22987;?#26412;呀散了一地。通过我身边的人都“啊”地叫出声。

  信太郎下车往我这跑过来。他往下看着散落一地的东西,觉得很好笑地“?#24688;⒑恰?#22320;笑了起来,“?#19968;?#24819;是什么东西掉了一地呢,你连这些东西?#21363;?#26469;呀。”

  我以微笑作答,弯下腰来收?#21543;?#20081;着一地的东西。信太郎也马上过?#31383;?#24537;。

  当他捡起胶带时,用很顽皮的语气说,“小姐,我想请问一下,你带这个来到底要干嘛?”

  “我想或许会用得着呀。”

  他仰头大笑。大块的喉结在我面前上上下下滚动。

  信太郎穿着?#28193;?#20013;仔裤和一件雪白的棉质衬衫,看起来相当年轻。不管是谁都会以为他和我同一代,或者比我年长一点的学生。我有点混乱,因为想像中应该在挂着鹿头标本的待客室出现的雇主,实在是打扮得太随便了。

  一上了车,信太郎突然开始滔滔不绝说起自己想要翻译的书。完全没有谈有关天气啦、我个?#35828;?#20107;啦、还有其他的琐事。

  “可以说是一种情色小说。”他说,“但是和色情小说可完全不同哦,如果大胆地说的话,可以说是异色爱情小说。文体相当美。你也是英文系的,我想你对伊利沙白王朝的詹姆?#38599;?#26397;的戏剧应该有接触。这本小说,是有受到那个时代的影响,带有异色的、恶魔的气氛的,一点也不像是第一次写现代小说的新?#35828;?#20316;品。完成的话,搞不好可以说是一种?#24863;?#24651;爱小说的诞生而引起话题呢。”

  “小说的名字是什么?”

  我一问,信太郎看着雨刷转动的前窗玻璃说:“是《ROSESAION》,直接翻译的话是《玫瑰沙龙》。怎么样,听起来还可以吗?”

  “是什么意思呢?”

  “我是在问这是不是你会?#19981;?#30340;小说。”

  “光听小说的名字不知道。”

  “我刚刚说明了不是吗?我想你该?#34892;?#36718;廓。”

  ?#21834;?#20294;是我只不过是在帮忙。”

  “你不?#19981;?#24773;色小说吗?”

  “不讨厌呀!但翻译的是您呀,我对小说怎样想并不重要。”

  我从头到尾只能勉强地应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满。

  但是信太郎并没有特别显得惊?#21462;?#20182;像是载着年轻女孩快乐地兜着风的年轻人一样,用很愉快的口气说:“我很高?#22235;憷窗?#25105;。”

  我心里有一箩筐的问题想问他。像是为什?#24202;?#29992;自己学校的学生啦、为什么也不看履历表或成绩单,就这么轻率地雇用我啦、我所上的大学以校园抗争闻名的,他一点都不在意吗?但是却一个问题也问不出来。正想要问的时候,信太郎指着前方的建筑物说:“就是那儿。”

  他住的地方不是像俱乐部的洋房,也不是在玄关的门上挂有扣环的住家,而是贴着白色瓷砖看起来很新、很现代的公寓。

  信太郎一把车子驶入停车场就转过头问我:“你记起来了吗?”

  “什么?”

  “从车站到家的路呀。”

  “大概有点印象吧。”我说。我撤了谎,我根本不大记得车子是怎么开到这里的。

  “要是还弄不清楚的话,我再到车站去接你。”信太郎说,一面用指?#21857;?#30528;钥匙圈把玩。

  从停车场进?#35828;?#26799;,到了最上面的六楼。下?#35828;?#26799;的地面磨得很亮,像是隧道一样的?#31807;病?#20449;太郎站在印着六0五号的门前,按电铃。在门旁的墙壁上印有KATASE的英文字,是雕花的银制门牌。

  一位把花白的头发盘上去的中年妇女开了门,不是那种像洋片中出现的一脸干练的瘦削女佣,而是一位身材稍微肥胖,感觉很有亲?#22303;?#30340;老?#29260;牛?#24456;亲切地堆着笑容对着我点头说:“请进。”

  广阔的玄关地上铺着美丽的大理石。在嵌在天花板的灯光的照亮下,就像是大饭店人口的气氛。鞋柜上摆了一只很高贵的青瓷花瓶。另外墙壁上接着色?#26159;?#28872;的抽象画。但是不知怎么的,觉得有点不调和。

  信太?#19978;?#26159;刚从学校回家的小孩一样,把鞋子脱了乱扔,“这是?#19979;琛!?#20182;向我介绍,“经常来我们家帮忙。哦!?#19979;瑁?#19981;好意思,可不可以马上泡点咖啡来?喝完了,可以早点开始工作。”

  “咖啡可以吗?还是红茶好呢?”

  “我一喝红茶就会想睡觉。今天就算了吧。矢野小姐,你要是?#19981;?#32418;茶的话,请不用客气。”

  “咖啡就可以了。”我说。信太郎从我?#31181;?#25509;过湿琳淋的雨伞,挂在抽象画旁的站立衣帽架上。水滴把画弄脏了,浮出像是波浪一样的花纹。

  雏子从里面走出来,身上一件让人眼睛一?#24651;姆?#32418;T恤,下面是镶着银色亮片的牛仔裤。她像是刚刚才睡醒一样,用很慷?#24651;?#22768;音对我说“欢迎?#20445;?#23601;像和经常在家中进出的熟人打招呼一样。

  “中饭呢?”

  “什么?”

  “吃过午饭了吗?”

  我一说“吃过了?#20445;?#38607;子就问我“吃了什么?#20445;?#36824;是一惯的那种很唐突的问法。像是其实一点都不想知道,只是?#39280;?#30475;一样。她猛打哈欠。

  在我住的公寓附近,有一间老夫妇经营的、卖?#38599;?#30340;小店。在那儿可以买到便?#35828;?#23551;司。那天我买了两个海苔卷?#22303;?#20010;豆皮寿司回家吃。那就是我的午餐。

  我这么一说明,雏子就“哦”一声没有表情地说:“我昨天烧了一锅肉,很好吃,你先忙,一会儿忙完?#35828;?#28857;心吃。”

  雏子胡乱地拭去因打哈欠而流出的眼泪。用眼角撇了一下紧张的我,又走到里面去。

  一说到雏子,我就会想起红烧肉。或许是很奇怪的联想,但是雏子很?#19981;渡?#32905;,做的?#38382;?#22810;得数不清。

  我到现在还可以很清楚地记?#33579;?#22905;把盛着红烧肉的小碗?#35828;?#25105;面前时说“来,吃吃看”的情?#21834;?#32905;像是棉花球一样地入口即化,我总是边吃边说:“真好吃。”没有说谎,真的是好吃极了。为了表示是真心的,?#19968;?#36339;着脚。雏子也总会很满足地轻轻点头。

  不知为什么,在我的印象中,我和雏子一块儿吃红烧肉时,信太郎都不在身旁,只有我和雏子?#31807;?#22320;动筷子。我一重复说好吃,雏子就喜孜孜地笑。雏子是个大胃王,不管什么?#21363;?#39278;大?#22330;?#20004;人闷着头吃,只听到时钟敲打的声音,只要两?#35828;?#30871;一空,雏子就会从厨房再端出来。我一面笑一面说已经吃不下罗,雏子就一定会说:“那就剩下来?#36824;?#31995;,?#19968;?#21507;。”

  “雏子姐的胃不知是什么胃,好像要装多少都可以一样。”

  雏子噗噗笑说:“你知道小信叫我的胃什么吗?”

  “?#29275;?#19981;知道。”

  “不是胃袋,是和尚的化缘袋。”

  我们一瞬间四目交接,同声大笑。雏予的声音很?#20572;?#20294;不知为什么只?#34892;?#30340;时候呈现出高音调。一回想在还没有发生事情以前我们相处的情景,我一定会?#28982;?#24518;起雏子那样的笑声。

  片濑夫妇的公寓很宽敞,也可以说除了宽敞以外没什么特别。从玄关起是T字型的走廊,往右转到底起居间,往左是有四个房间对面并排。

  信太郎带我参观起居间。当时我的感觉那是一间像学校教室一样广阔的房间,里面既没有鹿头标本、也没有版画,更没有陈列着高级洋酒的釉漆橱柜。不仅如此,里面没有一样是我想像中?#36824;?#20154;?#19968;?#26377;的那种高级、有年代历史的家具。

  里面散乱地像是跳蚤市场一样。有那种东西没?#34892;?#22312;该放的地方的印象。像是电视机上就乱放着杯子,地毯的角落散放着巧克力的罐子啦、吃剩下来的水果盘子?#29627;还?#30528;圆柱型的?#21734;?#38047;的墙边,吊着非洲工艺品的好几张脸谱,然后在罩着花布的摇椅上,摆着形状奇怪的吊灯。就是这么杂乱无早。

  什么都是零零散散的没有统一性,要?#21069;?#25972;洁的人一定会受不了。但是不可?#23478;?#30340;是,虽然是乱无头绪,我?#24202;?#24863;到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有那种我不知到过那房间多少次?#35828;?#38169;觉。不等信太郎请我坐下来,我就自动地坐在皮沙发上。沙发失去?#35828;?#24615;,一坐下来臀部就沉下去。?#19979;?#31471;咖啡来,用我看也没看过的美丽陶瓷杯装着,里面加了很多新?#25163;心蹋?#26049;边还有一只短短的像是用木屑拼起来的褐色的小棒我一问那是什么,信太郎就说:“是肉桂棒,代替汤匙搅拌咖啡的话会有香味。”

  “我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信太郎把放在椅子上的灯罩拿起来,然后坐下来,朝着我笑。“和雏子到朋友家玩,看到这玩意还以为是什么饼干呢,一咬下去就被大家笑。”

  “我也差点咬下去。”

  “可一点也不好吃哟。不过咬了也不会有事,不是有毒的东西。对了,你?#19981;?#24847;大利菜吗?”

  “你是说意大利面吗?”

  “我和雏子的朋友在六本木经营一家意大利餐厅。他比我大八岁,我是在他家看到这个肉桂棒的,所以才想起来问你,下次一起去吃,那家店可是味道好得不得了。你一定会?#19981;丁!?br />
  “好。”我说,除此之外,也不知该说什?#28147;?#40664;默地喝着咖啡。

  “下次去的时候,可得要替你找个护花使者。对了,半田不错,找半田好了。”

  “半田?”

  “我的学生。”信太郎说,“今年春天大学毕?#21040;?#20102;研究所。是个颇优秀的?#19968;錚?#36824;是个美男子。和你站在一起的话,简直像一幅画。对了,你有没有?#20449;?#21451;?要是有的话,就没有必要叫半田了,你把他带来。”

  我苦笑说:“您不带我上餐馆,?#19981;?#26159;会好好的替你工作的。”

  信太郎眨着眼,好像感到不可?#23478;欏?#21448;感到好笑地望着我。“我大概是雇用了世界最认真的女学生了。”

  “是什么意思呢?

  “不管我和你说什么,你都会转到工作上的事。”

  “我不是认真,只是不懂事而已。”

  “我看你不只认真,还很谦虚。”信太郎笑着说,“以前也雇了一位大学女生,和你是完全相反。比?#24049;?#30340;时间晚两个小时才来,我一问她,她就说是和?#20449;?#21451;?#19979;?#39302;开房间所以迟到了。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是吗?”

  信太郎以柔和的眼光看着我:“你不?#19981;?#21548;这些?”

  “不会呀、完全不会。为什么?”

  “我看你好像有点僵硬。”

  “没?#23567;?#25105;没?#23567;!?br />
  其实完全相反,我觉得很轻?#20254;?#20174;大片的落地窗往外看可以看到正飘落的雨丝。房间很温暖宁?#29627;?#21313;分舒?#21097;路?#35273;得散乱四处的杂物每一样?#21152;?#19968;段故事一样。我很想把这个感觉告诉信太郎,但不知如何表达。

  “我想找人帮忙时,不太?#19981;?#20808;来个面试?#29627;?#25110;逼问一大堆问题啦。”他边说边把滚落在地上的香烟捡起来,用桌上的打火机点燃。“就算不这么做,也自然可以感觉得出来。像上个礼拜我在俱乐部看到你的瞬间,就觉得我雇用你很好。也没有理由,人与人之间的相逢不就是这回事吗?”

  “我们好好相处吧。”信太郎抽着烟站起来,摇椅被弹得摇摇?#20301;危?#30896;到?#35828;?#19978;的灯罩发出声响。

  “来,我带你到书房。?#19979;瑁?#19981;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把咖啡?#35828;?#20070;房来,还没喝完呢。”在起居间的一个角落,有一个铺着粉红桌巾的圆形餐桌。后面用柜子隔起来当成厨房。?#19979;?#20174;厨房走出来说:“好、?#33579;?#39532;上来。”

  信太郎的书房大?#21152;?#20843;坪这么大。和起居间一样,甚至比起居间看起来更杂乱。一整面墙壁做成的书橱,还是有很多书因放不下满出来,地板上也堆着书像小山一样。细长的书桌上散乱着书籍和文具类的东西,书桌旁有一个装录音带的地方,录音带的盒子则像积木一样堆积着。天花板上吊着一架旧式的飞机模型。

  信太郎请我在表层布都磨破?#35828;?#32043;色沙发上坐下来后,自己就马上深陷在旋转椅上。把要开始翻译的原文书拿在手上,采取很舒服的姿势。那本书厚得让人吓一跳。

  我一问用什么来记才好呢,?#22987;?#26412;好吗?得到的回答是什么?#24049;謾?#38382;他用铅笔呢、还是原子笔呢?他说随你?#19981;丁?br />
  “但是……?#19968;?#26159;不知道要怎么做比较?#33579;?#21487;以告诉我吗?”

  “就把我说的原封不动记下?#28147;?#22909;了。”

  “即使明显文法有错误也一样吗?”

  “要是明显错误的话,你大概修改一下就好了。”

  “但是这就不能算是正确的口述?#22987;?#20102;,不是吗?”

  “你好像越来越开窍了。”信太郎愉快地笑起来:“你不只是认真、谦虚,还很仔细嘛。”

  “没这回事。”

  “等一会儿一起?#32469;?#37202;吧。”

  “什么?”

  “等今天该做的事做完了,一边吃雏子的红烧肉,一面?#32469;?#37202;。好吗?”

  “我没意见。”我说。

  ?#19979;?#23558;喝剩的咖啡端过来,信太?#19978;?#22905;说了谢谢,又开了个颇无聊的玩笑,?#19979;?#31505;嘻嘻地步出房间。

  “那么,开始吧。”信太郎这么说,轻轻地?#20154;浴?#21683;着咳着他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31181;?#30340;原文书。我就像在大学里有阶梯的那种大讲义室听讲一样,把进入耳朵话一字也不漏听地,拼命地记起?#22987;?#26469;。

  翻译的文章经过他的口译,委委道来。但有时,他的声音突然止住。我想是怎么?#29627;?#19968;拾起头,会看到他在查字典或是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或有时他会用手顶着下巴一直瞪着窗外。

  在那时候,?#19968;?#29609;着?#31181;?#30340;原子笔,检查记下来的?#22987;恰?#30001;于才刚切口开始还不太清楚小说的内容,但信太郎所译出的文字相当优美,实在不像只是初翻阶段的文章。

  半途有人敲门,雏子走进来。信太郎瞄了雏子一下,表情不变地继续翻译。雏子觉得很有趣地坐在我身旁,点起一根烟偷窥我的?#22987;恰?br />
  “刚刚半田打电话来,”等信太郎告一段落后,雏子说,“问我要不要到涩谷去。你要不要一起来?”信太郎笑着说:“不行耶,不可以诱惑我。我们正在工作?#23567;?#20320;一个人好好去玩吧。”

  “但是今天正好大家兴致高得很。”

  “我和矢野小姐提过半田,下次四个人一起去卡布其诺。”

  “好呀!?#32972;?#23376;点点头朝着我说,?#23433;?#19981;起哟,我要出门。红烧肉我拜托?#19979;?#31561;-下热给你们吃。尝尝看。我想陪着你吃,但,下次吧。”

  “好。”我说。

  雏子走出房间,但还没过十五分钟又走进来。穿着鲜艳橘色?#38405;?#35033;和同样颜色的长外?#20303;?#22905;站在门口,用很?#21051;?#30340;声音唤着信太郎:“小信,我今晚或许会在外头过夜,?#19968;?#20877;打电话回来。”

  信太即招招手作为回答。雏子向着我小声说“拜拜?#20445;?#28982;后消失在另一端。

  信太郎马上开始继续翻译,一直到傍晚五点,我们都?#20004;?#20110;工作?#23567;?#36824;好?#21069;?#24037;作之?#20572;?#35753;我可以忘记片濑夫妇奇妙的对话。等到工作完了,信太郎拜托?#19979;?#31471;啤酒和红烧肉来书房时,我才又想起来。

  我已听信太郎说叫半田的男子是信太郎的学生,相当优秀、又是个美男子。为什么那么年轻的男人和雏子非得两个人约到涩?#29123;?#38754;呢?又为什么雏子会说,有可能在外过夜呢?

  “你吃吃看这红烧肉。雏子可以说是烧肉的天才。”

  我依他的话从盛着红烧肉的碗中夹起一块塞进嘴里,一说好吃,信太郎马上笑着说:“?#22253;桑?#22905;最?#19981;段?#21035;人吃这道菜,想要听人家说好吃。好像这才是活着的乐趣一样。真?#19978;В?#22905;今天要是在就好了。”

  我小心地不让他觉得我在探?#35828;?#32454;地问道:“你夫人是出门和朋友见面吧”

  “和半田呀。我刚跟你说过了,我的学生。”

  “是和他去哪旅行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刚刚夫人说,她或许会在外过夜。”

  ?#20843;?#26159;去半田住的地方啦。”信太郎好像连碗都要吃下去一样,将里面的东西胡乱扒下肚,然后一面说:“半田是雏子的?#20449;?#21451;中的其中之一。”

  “但是……那位先生……不是您的学生吗?”

  “是呀。我的学生是雏子的?#20449;?#21451;。”

  “你们夫妻真是观念开放。”

  “为什么?”

  “当然呀。那样的关系……要是普通人不吃?#23039;?#20102;。”

  “我也好、雏子也?#33579;?#37117;没有吃过对方的?#20303;?#32467;婚已经五年了,一次都没?#23567;!?br />
  “你不觉得不舒服吗?自己的老婆……那么漂?#24651;?#32769;婆和自己的学生……”

  “我不允许有入伤害雏子,但是,”信太即将杯中的一干而尽,很沉稳地说:“让雏子快乐的人,我可是欢迎得很。”

  我本想说,这是有钱人常有的、毫无由来的自信。但话到嘴边?#38047;餐?#20102;回去。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不礼貌、太过份的说法。取而代之的,我拿着啤酒杯环视着信太郎的书房。因为有点疲倦,酒精特别会发生作用。我感到有一点开始醉了。

  “说真的,像老师这样的人对我来说,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现在也这?#28147;?#24471;。”

  “别的世界?”

  “对,和?#19968;?#30340;世界不同。我说不上来。”

  “我可不是什么特别的人,只是个穷教授。”

  “说什么穷,没这回事。”

  “有钱的是雏子而不是我。我们的出身可差得?#35835;恕?#25105;是高攀了,很帅吧?”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信太郎开了第二罐啤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

  “听了不要吓一跳。雏子是前子爵的千金小姐哟。所以呀,我们结婚的时候可是闹翻了天。我被雏子的亲?#35828;?#37326;狗一样的对待,所以雏子离家出走,两人租了间便?#35828;?#20844;寓,就?#38454;园?#20102;结婚手续。然后子爵,也就是雏子的父亲受不了雏子的坚持而提出和解,不但将这间房子便宜租给我们,还把?#19979;?#20511;给我们用。本来?#19979;?#23601;是专门照顾雏子的保?#28014;!?br />
  我无意挖人隐私,但是信太郎?#22378;?#23558;这一连串戏剧化的发展告诉了不知多少人一样,?#24202;?#20986;有什么罪恶感,反而好像有点?#26223;痢?br />
  “我和雏子很自?#20254;!?#20182;用很干脆的语气说,“雏子有好几个?#20449;?#21451;。我从不觉得怎么样,我们这样过得很好。”

  “老师呢?您也有女朋友吗?”

  “有啊。”信太郎很自然地说。并很顽皮地眯起一只眼睛说:“你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女朋友呀。”我的头皮整个发麻,同?#22791;?#21040;自己满脸通红。我假装没有听到,猛灌进一口啤酒,这下激烈的咳了起来。?#19968;?#24908;张张地从皮包中取出手帕,这时信太郎走到我身边,将?#31181;?#25745;在沙发上端详着我的脸。

  “?#36824;?#31995;吧?”

  ?#36824;?#31995;,我说。想对他挤出些笑容,但是无法办到。他像床上的小猫一样对我微笑,再回到书桌那边,又?#36317;喙距?#22320;津津有味地开始?#32469;?#37202;。

  那天?#19968;?#21040;中野的住处。房里没开灯,?#39047;径?#22312;电暖桌里面坐着。这是我十天来第一次看到他。这期间不知道他在哪儿过夜,身上穿着的还是那天从家里出走的运动衣和毛衣,颜色更脏了。看着他那掺白疲倦的肠,我不由得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事,让自己往错误的?#36739;?#21069;进。这么一想,我记得突然感到不安了起来。

  我一说好久不见,?#39047;?#27627;无力气地抬?#25151;?#30528;我说:“我住院了。”

  “为什么?”

  ?#21543;?#33039;出了毛病。”

  我马上往电暖桌那儿蹲下来。电暖桌上的烟灰缸里?#21776;?#32929;堆积如山。

  ?#21543;?#25972;个都肿红了,我以为投多?#27809;?#22909;起来,但是没?#23567;?#25171;电话给家人向他?#22681;?#20581;保卡,我妈马上就跑?#31383;?#25105;抓进医院。”

  “啊!这样。”我的声音有一点颤栗,“脚也请医生看了吗?”

  “还没?#23567;!?br />
  “还是趁这个时候?#32431;?#27604;较好。”

  “就是呀。”

  “会住院很久吗?”

  “不知道,要看检查的结果而定。”

  我拿起一根?#39047;?#25277;的烟,自己点火。在封闭的房间中,飘着紫色的烟。

  “你去哪了?上次提的打工吗?”?#39047;?#38382;,我点点头。

  “怎么样,还好吗?”

  “嗯。还好。”

  “那就好。”

  “嗯。”我说不大出话来,拼命地想?#25346;钟?#19978;来的情感,继续吸着烟。

  “我是来拿东西的。”他说,“我只想把衣服和书带走,其他的你帮我处理掉?#36824;?#31995;。反正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什么?”

  “你不是说需要时间思考吗?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我想?#21069;伞!?br />
  “什么都是你自己决定要怎么告诉我,我?#38405;閎床?#33021;有意见,?#30475;?#37117;是这样。”

  他没有生气,只是?#31807;?#22320;说,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这样最好。我想你也这?#28147;?#24471;的,如果不是的话请你告诉我。但是,我想……恐怕你也一样。”

  我没说话。那就是我的回答。?#39047;旧?#25163;过来轻抚我的肩膀。?#23433;?#23376;,我很?#34892;?#20320;为我做的,谢谢你。要是没有你,?#19968;?#35768;没有办法一?#32972;中?#25239;争到现在。”

  我将香烟弄熄,看着他。他长及肩膀的头发油油的,有好?#22797;?#31449;在一块儿。我一面看着他,一面思索要说什?#24202;藕茫?#20294;是结果什么都说不出来。

  ?#39047;?#27785;默了好一阵子,终于站起身来,把衣服和书本塞进纸袋里,从脏中中的牛仔裤后面的口袋中摸出一把钥?#20303;?#26159;我房间的钥匙,他把它放到电暖桌上。

  “你是进哪家医?#28023;俊?br />
  ?#39047;揪簿?#22320;摇头:“你没有必要再费心了。”

  “我去看你。”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脆弱的样子。”

  “那么,写信给我。”

  “为什么呢?”

  他好像喉咙硬住了。?#25104;?#19968;瞬间好像浮起了想笑的表情,但是又马上消失。

  ?#23433;?#23376;。”他喃喃低语,“这样就够了。”

  我动也不动。窗外的街道上有大卡车经过,地面轻微地震动,震得小橱柜的玻璃门也摇晃起来。?#39047;就?#28982;像是满脸怒气,撇过头往门口走。门被打开,然后又?#36824;?#36215;来。可以听到下楼梯的声响,然后就再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盯着留在电暖桌上的备用钥?#20303;?#20174;?#39047;?#30041;下来的一包烟中取出最后一根姻,点上火。

  吸完了以后,把烟灰缸的灰烬倒进水槽边的垃圾箱中,再把烟灰?#32043;?#24178;净,将散落在电暖桌上的烟灰用湿布?#24651;簦?#28982;后再把抹布洗干净。

  我真正哭出来,是在那天晚上去澡堂洗澡时。我放着水,一面洗着头,一面将水往?#25104;系埂?#25105;想我可是哭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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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 渡边淳一作品 (http://www.0273901.com) 免费阅读

023三个半单双中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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